吃吃看︳葉揚@皇冠雜誌
妹妹跟我差六歲，但智力絕對不只這樣的差距，我小時候總是這樣覺得。
不知道為什麼，上了小學以後，有一段時間我變得很邪惡，以欺負她為樂，其中最喜歡騙她吃下一些奇怪的東西。
「欸，你看。」一天下午，我把海苔盒子裡的防腐劑拿出來，在妹妹眼前晃來晃去。
六歲的她很溫順地靠過來，「這包是什麼？」她問。
「精髓。」我說。表情很神秘。
「精髓是什麼意思？」
「就是東西裡面最棒的部分。像是迪士尼裡面的小美人魚，或是蛋糕裡的巧克力醬。」
「所以吃起來是甜甜的嗎？」她疑惑地問。
「你沒弄懂我的意思，你看，特地包起來這麼一小包，就是要讓不用心的人，錯過這個東西。」
「可是我們很用心，所以得到這個獎品。」她回答。
「對，你今天比較聰明。」我讚賞地說。
「不過媽媽好像說過那個不能吃。」
「媽媽騙妳。你又不是不知道，她都把好吃的留下來自己吃。因為是最好吃的喔。」
「那個上面寫的字是什麼意思？」妹妹依舊有點防衛心的樣子，但我不是輕易放棄的人。
「太好吃了，不吃不行。」我指著包裝上的警示標語，「危險成分，不可食用」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細心翻譯，完全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這個答案。
終於，妹妹伸出胖胖的手，把防腐劑的包裝拿起來，在耳朵邊上搖了一搖。
「像巧克力豆的樣子。」她表示。我期許地點點頭。
「妳要吃吃看嗎？」我問，事情已經進入最後的高潮，我有點高興，還是努力忍住。
她點點頭同意，我於是像魔術師一樣慎重地打開包裝，讓一粒粒的透明珠子溜到她手掌中。
「妳怎麼不吃一點？」她問。
我揮揮手說，「我有點飽，等一下再吃。」
後來的那個晚上，我被罰得很慘。
但我沒有悔意，邪惡的人會把失敗當作成功前的練習。
那時妹妹剛剛上一年級，我已經六年級。爸爸叫我有時間就要照顧妹妹，去她的教室找她，我心裡雖然不願意，但也沒有辦法。
中間下課的時候，我帶她到學校福利社裡逛。
我記得，當時福利社裡，正在賣蠶寶寶，讓三年級的學生在自然科學課裡作觀察。
妹妹什麼都不懂，她站在那些戳洞的小盒子前面，露出好奇的表情。
我靈機一動，覺得機不可失。
花了三十五元，買了一盒蠶寶寶以後，我把她帶到角落裡。
「欸，你看。」我用一模一樣的開場白，不出所料，妹妹立刻把頭湊過來。
「這個東西，喔，超好吃的。」我翻了一個白眼，表示我的驚嘆程度，妹妹張著圓圓的眼睛看著盒子裡的東西。
「可是它會動。」她表情疑惑地說。
「就是會動才好吃啊。」我說，「不會動的，就沒有草莓香味了。」
我知道妹妹最喜歡吃草莓，故意又補充了一段。
她看了我一下，確定我是認真的。我裝起正經八百的表情，趕緊抓起一隻蠶寶寶湊到她臉前面。
「快點，趁熱吃了吧。」我鼓勵著。
妹妹有點害怕，她抓抓頭，又抓抓臉，伸出手拿了一隻。
「媽媽不是常說嗎，趁熱吃最好吃。」我張大眼睛，重複了一次剛剛的重點，並且把媽媽的權威搬出來，輔佐我的論點。我用手指指那個盒子，用舌頭舔舔嘴角。
眼見著妹妹就這樣用手指夾著一隻肥美的蠶寶寶，漸漸地靠近自己的嘴巴，她把嘴巴張開，我看見她幾顆小小的牙齒跟短短的舌頭，簡直興奮死了。
「可是……」一瞬間，她好像想起什麼，突然停了下來。
「可是怎樣？」我瞪著她看。
「可是……」她把手上的蠶寶寶推到我前面。
「媽媽上次跟我說，以後姐姐叫妳吃什麼，就叫她先吃。」
我看著她圓圓的臉跟一大盒蠕動的蠶寶寶。
想起自己又浪費了三十五元。
「趁熱吃啊。」她說。唉。真是太掃興了。
我們不用要求沒有任何情感的存在，那會使人失去了味道，但是無論嚐遍任何的酸甜苦辣，記得把自己的味蕾回到最初，而非隨著它們無法釋懷，將自己綁在憤怒、憂鬱或是失去生存意志的地獄中，也許隨著波浪讓自己的情緒能完全發洩，可是適當的發洩也必須適當的沉靜，不要發洩了卻無法回頭的讓自己處在深淵，記得收拾好心情，沉靜之後，讓自己繼續向前。
